铁皮保温施工

“文斌啊,不是大伯说你,你在上海混了这么多年,就混成这个样子?”

杨建国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他那张被酒精熏红的脸转向坐在对面的侄子,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围坐在圆桌旁,今天是杨家老太太的七十大寿。

杨文斌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脸上还是挂着那温和的笑容。

“大伯说得对,我确实没混出什么名堂。”

“你知道就好!”杨建国嗓门又提高了八度,“你看看你堂哥,人家在县城开超市,一年赚三十万!”

“你倒好,跑去上海那种地方,听说还在租房子住?”

桌上安静了下来,所有亲戚的目光都投向了杨文斌。

杨文斌的母亲王秀芹坐在儿子旁边,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她悄悄在桌子底下拉了拉儿子的衣角,示意他别接话。

“租房子也没什么不好,上海房价太高了。”杨文斌轻声说。

“房价高?那你买车干什么!”杨建国的声音像炸雷一样。

他指着杨文斌放在院子里的那辆白色SUV,那是杨文斌贷款买的,这次开回县城给奶奶祝寿。

“打肿脸充胖子!贷款买车,每个月还那么多钱,你图什么?”

“不就是想在我们面前显摆吗?告诉你,我们不吃这一套!”

杨文斌的堂嫂李翠花这时候插话了,她嗑着瓜子,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爸,您别这么说文斌,人家好歹是大学生呢。”

“大学生有什么用?还不是给人打工!”杨建国冷哼一声。

杨文斌的堂哥杨武在一旁玩手机,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爸,您跟他说这些干什么,人家心里有数。”

话虽然这么说,但那语气里的不屑谁都听得出来。

杨文斌深吸了一口气,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喝进嘴里有些苦涩。

这时候,杨建国的老婆,也就是杨文斌的大伯母张桂兰开口了。

“文斌啊,不是大伯母说你,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攒点钱了。”

“你看你堂哥,房子车子都是全款买的,这才是真本事。”

“你在上海那种地方,花销那么大,什么时候能攒下钱?”

杨文斌放下茶杯,看向张桂兰。

“大伯母,我在上海挺好的,工作也稳定。”

“稳定?稳定有什么用!”杨建国又拍了一下桌子。

桌上的盘子都跟着震了震。

老太太看不下去了,低声说:“建国,少说两句,今天是我生日。”

“妈,我就是看不得年轻人走弯路!”杨建国嗓门更大了。

他站起来,走到杨文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侄子。

“文斌,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那个工作,趁早别干了!”

“回县城来,跟你堂哥干,一个月给你开三千,包吃包住。”

“总比你在上海强,至少不用交房租!”

杨文斌抬起头,看着大伯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三千块,包吃包住,说得好像多大的恩赐一样。

他在上海虽然租房子,但月薪两万,还有年终奖。

这些他从来没跟亲戚们说过,因为说了他们也不信。

在他们眼里,一个从县城出去的年轻人,能在上海站稳脚跟就不错了。

怎么可能赚那么多钱?

肯定是吹牛的。

“大伯,谢谢您的好意,我在上海挺好的。”杨文斌平静地说。

“好什么好!”杨建国突然暴怒。

他一把抓起杨文斌面前的饭碗,那碗里还有半碗米饭。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把碗狠狠摔在了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

白瓷碗碎成了好几片,米饭洒了一地。

“我让你好!让你好!”

杨建国指着地上的碎片,冲着杨文斌吼道。

“你爸死得早,我这个当大伯的就得管教你!”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今天要是不答应回县城,以后就别叫我大伯!”

整个院子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杨建国会发这么大的火。

老太太颤抖着站起来:“建国,你干什么!”

王秀芹已经哭了,她拉着儿子的手,小声说:“文斌,咱们走吧,走吧。”

杨文斌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

那些白花花的米饭粘在瓷片上,看起来特别刺眼。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杨建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伯,您摔的是我的饭碗。”

“摔的就是你的饭碗!”杨建国梗着脖子,“我这是为你好!”

“你在上海能有什么出息?啊?告诉我,你能有什么出息!”

杨文斌缓缓站起来。

他比杨建国高半个头,这一站起来,气势上就压过了对方。

杨建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挺起胸膛。

“怎么,你还想跟我动手?”

“不敢。”杨文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我只是想告诉大伯,我的饭碗,不是您能摔的。”

“您今天摔了这个碗,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儿,可别来找我。”

说完,杨文斌转身扶起母亲。

“妈,咱们走。”

“走?往哪儿走!”杨建国在身后大喊,“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杨文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大伯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杨建国心里突然有些发毛。

“大伯,这话您记住了。”

杨文斌说完,搀着母亲走出了院子。

身后传来杨建国暴跳如雷的骂声,还有亲戚们劝解的声音。

但这些都跟杨文斌没关系了。

上车之后,王秀芹还在抹眼泪。

“文斌,你别往心里去,你大伯就那个脾气。”

“我知道,妈。”杨文斌发动了车子。

白色的SUV缓缓驶出村子,上了县道。

“其实你大伯也不容易。”王秀芹叹了口气,“他家那辆车,每个月要还五千多贷款呢。”

杨文斌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

“车贷?”

“是啊,就是你堂哥买的那辆宝马。”王秀芹说,“听说付才交了十万,贷款贷了三十万。”

“他们哪来那么多钱还月供?”杨文斌问。

王秀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这事儿本来不该告诉你,但你大伯今天太过分了。”

“妈,您说。”

“那辆车的担保人,是你爸。”

杨文斌一脚踩下了刹车。

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

“您说什么?”

王秀芹的眼睛又红了:“三年前,你堂哥要买车,找你大伯借钱,你大伯没钱。”

“后来不知道他们怎么说的,找到了你爸,让你爸做担保人。”

“那时候你爸已经病得很重了,脑子也不清楚,就签了字。”

杨文斌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往上冒。

“我爸病重的时候,他们一分钱医药费都没出!”

“现在倒好,让我爸给他们担保买车?”

王秀芹擦了擦眼泪:“这事儿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车买回来之后,你大伯一家可神气了。”

“逢人就说是全款买的,其实都是贷款。”

“这几个月,听说你堂哥的超市生意不好,车贷都快还不上了。”

杨文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熟悉的田野,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妈,担保文件还在吗?”

“应该还在家里,我收着呢。”王秀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杨文斌重新发动了车子。

“没什么,就是问问。”

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那是一种下定决心的眼神。

回到母亲住的老房子,杨文斌翻箱倒柜找到了那份担保文件。

泛黄的纸张上,父亲歪歪扭扭的签名刺痛了他的眼睛。

父亲去世前后几个月,已经连笔都握不稳了。

可就是这样,大伯一家还能骗他签下这样的文件。

杨文斌把文件小心地收好,放进了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

“文斌,你可别做傻事。”王秀芹担忧地说。

“妈,您放心,我不会做傻事。”杨文斌笑了笑。

那笑容很冷。

晚上,杨文斌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家族微信群的消息。

他点开一看,是大伯母张桂兰在群里发的一段话。

“今天老太太生日,本来高高兴兴的,结果被某些人搅和了。”

“有些人啊,去了大城市就忘了本,连长辈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我们做长辈的,说几句还不是为了你好?结果甩脸子就走,真让人寒心。”

下面跟着三姑的回复:“大嫂别生气,年轻人不懂事,慢慢教。”

二叔也发话了:“文斌那孩子以前挺懂事的,怎么去了上海变成这样了?”

杨文斌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后,他什么也没回,直接关掉了微信。

第二天一早,杨文斌跟母亲道别,准备开车回上海。

临走前,王秀芹拉着儿子的手,欲言又止。

“妈,您想说什么就说吧。”

“文斌,妈知道你委屈,但咱们毕竟是一家人。”

王秀芹的眼圈又红了:“你爸走得早,咱们在杨家没什么依靠,能忍就忍忍吧。”

杨文斌抱了抱母亲。

“妈,有些事能忍,有些事不能忍。”

“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们来看过一次吗?”

“医药费不够,我跪着求大伯借五千块钱,他说什么您还记得吗?”

王秀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怎么会不记得。

那天杨建国说:“你爸那个病,治了也是白治,别浪费钱了。”

后是杨文斌大学同学凑的钱,才让父亲多活了三个月。

“妈,我不会乱来,但我也不会任人欺负。”

杨文斌松开母亲,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您相信我一次,好吗?”

王秀芹点了点头,虽然眼里还是担忧。

车子驶出县城的时候,杨文斌给上海的银行打了个电话。

“喂,李经理吗?我是杨文斌。”

“对对对,我想咨询一下担保贷款的事。”

“如果担保人去世了,被担保人还不上贷款,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

杨文斌静静地听着,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好的,我明白了,谢谢李经理。”

挂断电话后,他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是拖车公司吗?我想委托你们办个事。”

“对,有一辆车,贷款逾期三个月了,担保人已经去世。”

“我需要你们十天后去收车,地址我发给你们。”

安排好一切,杨文斌放下手机,看向前方的高速公路。

十天后。

他倒要看看,大伯一家还能不能那么神气。

车子开进上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杨文斌回到租住的公寓,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份担保文件扫描,发给了银行的李经理。

然后又发给了拖车公司的负责人。

做完这些,他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霓虹灯。

手机响了,是堂哥杨武打来的。

杨文斌等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慢悠悠地接起来。

“喂,堂哥。”

“文斌啊,你怎么不回群里消息?”杨武的语气不太高兴。

“哦,忙,没看见。”杨文斌说。

“再忙也不能不理长辈啊。”杨武开始说教了,“我爸昨天是脾气急了点,但你也不能那样啊。”

“哪样?”杨文斌问。

“就是……就是直接走人啊。”杨武说,“今天奶奶一直念叨你,说你没吃好饭。”

“你赶紧在群里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杨文斌笑了:“堂哥,我为什么要道歉?”

“你!”杨武被噎了一下,“你怎么这么说话?长辈说你几句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不想听。”杨文斌平静地说。

“杨文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上海混了几年,了不起了?”杨武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有,我还是我。”杨文斌说,“倒是堂哥,听说你那辆宝马挺耗油的?”

提到车,杨武的语气立刻得意起来。

“还行吧,一个月油钱两千多,不过开着有面子。”

“那是,宝马嘛。”杨文斌附和道。

“你知道就好。”杨武说,“所以啊,听我爸的,回县城来,好好干,以后你也能开上宝马。”

“堂哥说得对。”杨文斌的语气很诚恳,“我会好好考虑的。”

“这还差不多。”杨武满意了,“那你在群里道个歉,我爸那边我去说。”

“好,我一会儿就发。”杨文斌答应得很爽快。

挂断电话后,他点开家族微信群,打了一行字。

“昨天是我不好,惹大伯生气了,对不起。”

发出去之后,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三姑:“看看,文斌还是懂事的。”

二叔:“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

大伯母:“早这样不就好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杨文斌看着这些消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关掉微信,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邮件。

还有十天。

这十天里,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三天,杨武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是那辆宝马停在超市门口,阳光下闪闪发光。

配文:“今天天气真好,带老婆孩子去兜风。”

下面一堆亲戚点赞。

“武子真有出息!”

“这车真气派!”

“咱们杨家就数武子厉害!”

杨文斌也点了个赞,还评论了一句:“堂哥这车真漂亮。”

杨武回复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第七天,大伯母在群里抱怨,说车贷又要还了,压力好大。

三姑安慰她:“有压力才有动力,你看武子多能干。”

杨文斌看着手机,算了算时间。

还有三天。

第九天晚上,杨文斌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文斌,你大伯今天来家里了。”王秀芹的声音有些慌张。

“他来干什么?”

“他说……他说让你借五万块钱给他,说车贷还不上了,下个月超市还要交租金。”

杨文斌挑了挑眉:“您怎么说的?”

“我说你没钱,在上海也不容易。”王秀芹说,“但他不信,说你在上海肯定赚大钱。”

“妈,您做得对。”杨文斌说,“明天他要是再来,您就说我失业了,正在找工作。”

“啊?这样说不好吧?”

“就这么说。”杨文斌的语气很坚决。

挂掉母亲的电话,他又给拖车公司打了个电话。

“明天准时去,地址没错吧?”

“没错,杨先生您放心,我们都安排好了。”

“好,记得拍照给我。”

第十天早上,杨文斌醒得很早。

他给自己做了早餐,慢悠悠地吃完,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上午十点,手机响了。

是拖车公司发来的照片。

照片上,那辆白色的宝马被拖车钩着,正在往拖车上拉。

杨武和大伯母在旁边拼命阻拦,但被工作人员挡开了。

第二张照片,是杨建国从屋里冲出来,指着拖车司机破口大骂。

第三张照片,车已经被拖走了,杨武一家五口站在路边,表情茫然。

杨文斌把照片保存下来,然后打开了家族微信群。

这个时候,群里应该已经炸锅了吧。

果然,未读消息已经99+。

他点进去,从上往下翻。

大伯母:“天啊!我们的车被拖走了!怎么办啊!”

三姑:“怎么回事?为什么拖车?”

杨武:“说是贷款逾期三个月,担保人去世了!”

二叔:“担保人?谁啊?”

杨建国:“是文斌他爸!三年前给担保的!”

下面一片哗然。

杨文斌慢慢地打字,发了今天的第一条消息。

“大伯,堂哥,真是不好意思,我也是刚知道这件事。”

“拖车公司给我打电话了,说如果今天不把逾期的贷款还清,车就要被拍卖。”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杨建国的消息跳了出来。

“文斌!是不是你搞的鬼!”

杨文斌看着群里跳出来的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泡了杯茶。

茶香在小小的公寓里弥漫开来,他端着杯子走到窗前。

上海的早晨总是忙碌的,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

和县城的安静截然不同。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杨武直接打来的电话。

杨文斌等铃声响到第五遍,才慢悠悠地接起来。

“喂,堂哥。”

“杨文斌!是不是你干的!”杨武的声音又急又怒,几乎是在吼。

“堂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杨文斌的语气很平静。

“车!我们的车被拖走了!拖车公司说是你联系的!”杨武吼道。

“哦,你说这个啊。”杨文斌喝了口茶,“我也是刚知道,拖车公司给我打电话了。”

“他们怎么会有你的电话?”杨武质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杨文斌说,“可能是银行提供的吧,毕竟我是担保人的家属。”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杨武显然没想到这个回答。

过了好几秒,他才咬牙切齿地说:“那你现在赶紧把钱还上!把车要回来!”

“堂哥,你这话说的,我哪来的钱啊。”杨文斌叹了口气,“我在上海租房子住,每个月工资刚够生活。”

“你放屁!”杨武破口大骂,“你开那么好的车,你说你没钱?”

“我那车是贷款买的啊堂哥,每个月也要还贷的。”杨文斌说,“而且,我近失业了,正在找工作呢。”

“失业?”杨武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

“是啊,公司裁员,我被裁掉了。”杨文斌的语气听起来很沮丧,“我妈没跟你说吗?我让她告诉你们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杨文斌能想象到杨武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又气又急,但又无可奈何。

“那……那现在怎么办?”杨武的语气软了下来,“车不能就这么被拖走啊!”

“逾期三个月,连本带利要还六万八。”杨文斌说,“拖车公司说了,今天下午五点之前还不上,车就直接拍卖。”

“六万八!”杨武惊叫起来,“怎么这么多!”

“利滚利嘛,堂哥你也知道,贷款逾期就是这个样子。”杨文斌说。

“我……我哪有那么多钱!”杨武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那我也没办法了。”杨文斌说,“我要是有钱,肯定帮你还,但我现在真的自身难保。”

“杨文斌!你故意的!”杨武突然又暴怒起来,“你就是故意的!报复我爸那天摔了你的碗!”

“堂哥,你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杨文斌的语气冷了下来。

“那天是大伯先摔我的碗,我一句话都没说,对吧?”

“现在你们车贷还不上,怎么能怪到我头上呢?”

“要不是你爸生病,要不是你爸签了那个担保……”杨武说不下去了。

杨文斌的眼神彻底冷了。

“堂哥,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你再说一遍,我爸怎么了?”杨文斌一字一句地问。

杨武支支吾吾:“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杨文斌问,“三年前,你求着我爸给你担保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你说一定会按时还贷,说这辆车能给你带来好运气。”

“你说等你赚钱了,一定好好孝顺我爸。”

“结果呢?我爸住院的时候,你们一家去过一次吗?”

杨武不说话了。

杨文斌能听到电话那头粗重的喘息声。

“堂哥,做人要讲良心。”杨文斌说,“你们一家,有良心吗?”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家族微信群的消息还在不断跳出来。

大伯母:“文斌你想想办法啊!那车是我们家的命根子啊!”

三姑:“文斌,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一把。”

二叔:“是啊文斌,你堂哥也不容易。”

杨文斌看着这些消息,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他发了一条消息:“大伯母,我昨天刚被公司裁员,现在也在找工作。”

“我要是有钱,肯定帮堂哥还,但我真的没有。”

“我在上海还要交房租,还要吃饭,真的拿不出钱。”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杨建国发了一条语音。

杨文斌点开,是大伯暴怒的声音。

“杨文斌!你别给我装!你开那么好的车回县城,你说你没钱?谁信!”

“你今天要是不把钱拿出来,我就去上海找你!”

杨文斌回复:“大伯,我那车是贷款买的,每个月也要还五千多。”

“而且,车已经被我卖了。”

他又发了一张照片,是昨天拍的,他的那辆白色SUV停在二手车市场。

配文:“失业了,养不起车了,只能卖掉。”

群里彻底炸了。

三姑:“文斌你真的失业了?”

二叔:“怎么突然就失业了?之前不是挺好的吗?”

大伯母:“那……那我们的车怎么办啊!”

杨文斌没有再回复。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开始整理房间。

该洗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地板拖一遍,书架上的灰尘擦干净。

做完这些,已经中午了。

他给自己做了午饭,两菜一汤,吃得很慢。

饭后,他睡了个午觉。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一个梦都没做。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杨武和大伯打来的。

还有几十条微信消息。

杨文斌点开看了看,大部分都是骂他的,说他没良心,说他是白眼狼。

只有母亲发来一条消息:“文斌,你大伯来家里闹了,怎么办?”

杨文斌立刻给母亲回了电话。

“妈,您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你大伯在门口骂,邻居都来看热闹。”王秀芹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骂什么了?”

“说你不孝,说你故意害他们,说你是……”王秀芹说不下去了。

“妈,您把门锁好,别理他。”杨文斌说,“他要是敢闯进来,您就报警。”

“报警?那……那多不好看。”

“没什么不好看的。”杨文斌说,“是他先来闹事的。”

挂了电话,杨文斌打开家族微信群。

大伯母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是哭着说的。

“文斌啊,算大伯母求你了,你想想办法吧!”

“那车要是没了,你堂哥的生意就做不成了啊!”

“超市还等着用车进货呢!”

杨文斌回复:“大伯母,我真的没办法。”

“我现在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了,房东已经在催我了。”

“要不这样,您问问其他亲戚,看能不能凑一凑?”

这条消息发出去,群里立刻没人说话了。

刚才还在劝杨文斌帮忙的三姑和二叔,这会儿都不吭声了。

六万八,不是个小数目。

而且谁都知道,借给杨武一家,这钱基本上就别想要回来了。

杨文斌冷笑一声,关掉了微信。

下午四点,拖车公司又发来消息。

“杨先生,对方还在闹,说要告我们。”

杨文斌回复:“按程序走,该报警报警。”

“好的,另外银行那边说,如果他们今天还不上钱,明天就启动拍卖程序。”

“知道了。”

四点五十分,杨武又打来了电话。

这次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崩溃了。

“文斌,文斌我求你了,你帮帮我吧!”

“我真的没办法了,超市这个月生意不好,货款都结不出来。”

“车要是没了,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杨文斌静静地听着,等杨武说完,才开口。

“堂哥,三年前我爸躺在医院的时候,我也这么求过你。”

“我说,借我五千块钱,我爸等着做手术。”

“你说,你爸那个病,治了也是白治,别浪费钱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我当时也是没办法,我真的没钱……”

“那你现在知道没钱是什么滋味了?”杨文斌问。

“知道了,我知道了,文斌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杨武哭着说,“你帮帮我,就这一次,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

杨文斌看了眼时间,四点五十五分。

“堂哥,还有五分钟。”

“什么?”

“还有五分钟,拖车公司就要把车处理了。”杨文斌说,“你抓紧时间想办法吧。”

说完,他挂了电话。

五点整,拖车公司发来后的消息。

“杨先生,时间到了,车我们开走了。”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那辆白色的宝马车被拖车拉走,消失在街道尽头。

但孩子将来,终究是要面对社会,要在社会规则中生存下去。

杨文斌把照片保存下来,然后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王秀芹的声音有些茫然。

“嗯,车被拖走了,以后他们不会再来了。”杨文斌说。

“那你大伯他们……”

“他们自己想办法吧。”杨文斌说,“妈,您记住,咱们不欠他们的。”

王秀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杨文斌打开电脑,开始修改简历。

他是真的失业了,不过不是被裁员,而是自己辞职的。

上一份工作干了三年,已经没什么发展空间了。

他准备换个行业,重新开始。

晚上七点,家族微信群又热闹起来。

这次是杨建国发的一段长语音。

杨文斌点开,是大伯声嘶力竭的骂声。

“杨文斌!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爸死得早,是我这个当大伯的照顾你们母子!”

“现在你翅膀硬了,反过来害我们一家!”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下面跟着一堆亲戚的劝说。

“大哥别生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文斌这次确实做得不对,但事情已经这样了,想想办法吧。”

“要不这样,大家凑凑钱,先把车赎回来?”

后这条是三姑发的。

但没人接话。

六万八,谁愿意出这个钱?

杨文斌看着手机,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上的。

他关掉手机,早早地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电话吵醒的。

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老家县城。

杨文斌接起来:“喂,哪位?”

“是我。”电话那头是杨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大伯。”杨文斌坐起来,“有什么事吗?”

“文斌,昨天是大伯不对,大伯不该骂你。”杨建国的语气前所未有地软。

“没事,我习惯了。”杨文斌说。

杨建国被噎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文斌啊,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借大伯六万八,把车赎回来。”

“这钱大伯一定还,写欠条,按手印,怎么样?”

杨文斌笑了:“大伯,我说了,我没钱。”

“你……”杨建国深吸一口气,“那你帮大伯想想办法,你认识的人多,看看能不能借到。”

“大伯,我在上海就认识几个同事,现在失业了,人家躲我还来不及呢。”杨文斌说。

“那……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我们一家完蛋吗?”杨建国的声音又激动起来。

“超市没车进货,生意做不下去,贷款还不上,房子都要被抵押了!”

“那是你们的事。”杨文斌平静地说。

“杨文斌!”杨建国吼起来,“你再说一遍!”

“我说,那是你们的事。”杨文斌一字一句地重复。

“三年前,我爸躺在医院里,等着钱做手术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你们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们。”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然后是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杨建国在砸东西。

杨文斌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的动静小了些,才继续说。

“大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挂了,我还要去面试。”

“等等!”杨建国喊道,“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帮忙?”

杨文斌想了想,说:“大伯,您还记得我爸去世前,您去医院看他的那次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您当时说,让我爸放心走,您会照顾我们母子。”

“我爸信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是安心的。”

“可是我爸走后,您来过我们家几次?”

“我妈生病的时候,您给过一分钱吗?”

“我上大学交不起学费的时候,您借过钱吗?”

杨文斌每问一句,电话那头的呼吸就重一分。

“现在你们遇到困难了,想起我来了。”

“凭什么?”

后这三个字,杨文斌问得很轻,但很重。

杨建国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杨文斌准备挂电话的时候,他开口了。

“文斌,大伯知道错了。”

“给大伯一个机会,行吗?”

杨文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大伯,车已经拖走了,钱我也拿不出来。”

“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他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然后他打开微信,把家族群也屏蔽了。

世界清净了。

他洗漱,吃早餐,出门面试。

新的生活,开始了。

而老家县城里,杨武一家正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面面相觑。

车没了,超市的供货商听说他们连车贷都还不上,纷纷要求现金结账。

可他们哪来的现金?

“都怪你!”李翠花突然哭起来,指着杨武骂,“当初非要买那么好的车!现在好了,车没了,超市也要完了!”

“怪我?要不是你没用,管不好账,超市能亏钱吗?”杨武也吼起来。

“够了!”杨建国一拍桌子,“吵什么吵!现在是想办法的时候!”

“想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张桂兰哭着说,“六万八,谁肯借给我们?”

一家五口,陷入了望的沉默。

而这一切,杨文斌都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他已经开始了新的面试,在一家互联网公司,职位是产品经理。

面试很顺利,对方对他的经验很满意。

“杨先生,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随时。”杨文斌说。

“那下周一来报到吧,欢迎加入我们。”

走出公司大楼,上海的阳光很好。

杨文斌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找到新工作了。”

“真的?太好了!”王秀芹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

“嗯,薪水比之前还高一点。”杨文斌说,“等稳定了,我把您接来上海住。”

“不用不用,我在县城住惯了。”王秀芹说,“你好好工作,别惦记我。”

挂掉电话,杨文斌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他突然想起父亲去世前对他说的话。

“文斌,做人要善良,但不能软弱。”

“别人对你好,你要记得。”

“别人对你不好,你也要记得。”

他现在终于懂了父亲的意思。

记得那些好,是为了感恩。

记得那些不好,是为了保护自己。

而此刻,在县城的老家,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杨武的超市因为资金链断裂,被迫关门。

供货商上门要债,杨武一家拿不出钱,只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杨文斌知道,大伯一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报复。

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场仗,他要赢到底。

超市关门的第二天,杨武一家就搬出了县城租的房子。

房东听说他们欠了一屁股债,直接把门锁换了,行李被扔在了楼道里。

一家五口,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站在街边面面相觑。

“现在去哪儿?”李翠花抱着三岁的儿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杨武蹲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抱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杨建国和张桂兰站在旁边,脸色灰败得像冬天的枯草。

“去找你二叔。”杨建国突然开口,“他不能见死不救。”

“二叔?”杨武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对,二叔!他肯定会帮我们的!”

一家子拖着行李,浩浩荡荡地往城西走。

二叔杨建民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店,生意虽然不算大,但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

到店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二婶在门口择菜。

“二婶!”杨武像看见救星一样冲过去。

二婶抬起头,看见是他们一家,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你们怎么来了?”

“二婶,我们……”杨武话还没说完,二叔就从店里走了出来。

杨建民看见他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大哥,你们这是?”

“建民啊,我们……”杨建国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进来再说吧,别在门口站着。”杨建民转身进了店。

店里不大,堆满了各种五金配件。

一家人进去后,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杨建民搬了几个板凳让他们坐,自己靠在柜台边上。

“说吧,什么事?”

杨建国把车被拖走,超市关门的事说了一遍。

后说:“建民,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们点钱,让我们租个房子住?”

杨建民没说话,只是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烟雾在狭小的店里弥漫开来。

“大哥,不是我不帮你们。”杨建民终于开口,“我也有难处。”

“你儿子要结婚,女方要二十万彩礼,我现在正愁这个钱呢。”

“再说了,你们那辆车,当初我就说过别买那么贵的,你们不听。”

“现在出事了,想起我来了?”

杨建民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建民,我们是一家人啊!”张桂兰哭了起来。

“一家人?”杨建民笑了,“大嫂,三年前文斌他爸住院的时候,你们去看过几次?”

“文斌他妈生病,你们给过一分钱吗?”

“现在说是一家人,早干嘛去了?”

杨建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钱我没有,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他转身进了里屋,还把门关上了。

二婶尴尬地站在旁边,小声说:“大哥大嫂,真不是我们不帮,我们实在没钱……”

杨建国脸色铁青,猛地站起来,拉着张桂兰就往外走。

地址:大城县广安工业区

“走!不求他们!”

一家子又回到了街上。

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

三岁的孩子开始哭闹,说要喝水,要吃东西。

李翠花从行李里翻出半瓶矿泉水,喂给孩子喝。

自己却渴得嘴唇都裂了。

“爸,现在怎么办?”杨武的声音带着哭腔。

杨建国咬着牙,半天憋出一句话:“去找你三姑!”

三姑杨建芳住在城南,是小学老师,丈夫在国企上班。

条件比二叔家好得多。

一家子又拖着行李往城南走。

路上经过杨文斌母亲王秀芹住的小区。

杨武突然停下脚步,眼睛死死盯着小区门口。

“都是她!都是她儿子害的!”杨武咬牙切齿地说。

“要不是杨文斌,我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杨建国也停了下来,看着那个小区,眼睛里全是恨意。

“走,去找她!”杨建国说,“让她儿子拿钱出来!”

“对!让她拿钱!”张桂兰也来了精神。

一家子调转方向,冲进了小区。

王秀芹住在三楼。

敲门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王秀芹刚睡完午觉,听见敲门声,以为是邻居。

打开门,看见是杨建国一家,她的脸色立刻变了。

“大嫂。”杨建国挤出一个笑容,“我们来……来看看你。”

王秀芹挡在门口,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意思。

“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大嫂,你看我们……”张桂兰指着身后大包小包的行李,“我们没地方住了,能不能先在你这儿住几天?”

王秀芹看着那些行李,又看看杨建国一家狼狈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

但想起儿子说的话,她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我这儿地方小,住不下这么多人。”

“大嫂!”杨建国的声音提高了,“我们是一家人!你就这么狠心?”

“一家人?”王秀芹笑了,“建国,你还记得文斌他爸走的时候,你怎么说的吗?”

“你说,以后会照顾我们母子。”

“结果呢?文斌上大学没钱,我去你家借,你说没钱。”

“我生病住院,你连看都没来看一眼。”

“现在你们有难了,想起我们是一家人了?”

王秀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杨建国心上。

“大嫂,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张桂兰上前一步,“我们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就帮帮我们吧!”

“我没钱帮你们。”王秀芹说,“我一个月退休金就两千块,还要吃药,哪来的钱?”

“那你儿子有!”杨武突然吼道,“杨文斌在上海赚大钱!让他拿钱出来!”

王秀芹看着杨武,眼神很冷。

“我儿子赚多少钱,那是他的事。”

“你们有难处,自己想办法,别来找我们。”

说完,她就要关门。

杨建国突然伸手挡住门。

“大嫂,今天你要是不帮我们,我们就住在这儿不走了!”

他往地上一坐,一耍无赖的样子。

张桂兰和杨武也学着他的样子,一家五口,把楼道堵得严严实实。

王秀芹气得手发抖。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没地方去,只好住这儿了。”杨建国说。

楼道里的邻居听见动静,都打开门看。

“怎么了这是?”

“王阿姨,需要帮忙吗?”

王秀芹看着围观的邻居,又看看坐在地上的杨建国一家,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大家评评理啊!”张桂兰突然哭喊起来,“我们一家被侄子害得无家可归,现在来投靠大嫂,她连门都不让我们进啊!”

邻居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妈,怎么了?”

是杨文斌。

他刚从上海回来,想给母亲一个惊喜。

没想到在楼下就听见了吵闹声。

上楼一看,大伯一家坐在地上,母亲站在门口流泪。

杨文斌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你们干什么!”他几步冲上来,挡在母亲面前。

杨建国看见杨文斌,眼睛都红了。

“你还敢回来!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杨文斌冷笑,“车是你们自己买的,贷款是你们自己借的,还不上了,怪我?”

“要不是你爸签那个担保,我们怎么会贷款!”杨武跳起来,指着杨文斌的鼻子骂。

杨文斌一把打开他的手。

“堂哥,话要说清楚。”

“三年前,是你跪着求我爸签的字,你说一定会按时还贷。”

“现在还不上了,怪我爸?”

杨文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再说了,我爸去世这三年,你们按时还过一次贷吗?”

“银行催了多少次电话,你们都当没听见。”

“现在车被拖走了,想起找人背锅了?”

邻居们开始小声议论。

“原来是这样……”

“自己欠钱不还,还怪别人。”

“真是不要脸……”

杨建国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突然站起来,指着杨文斌的鼻子。

“我不管!今天你要是不拿钱出来,我们就不走了!”

“对!不走了!”张桂兰也喊道。

杨文斌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是物业吗?我是三栋301的住户,我们楼道有人闹事,麻烦你们来处理一下。”

“对,五个人,堵在门口不走。”

挂了电话,杨文斌对母亲说:“妈,您先进屋,这儿交给我。”

王秀芹担心地看着儿子:“文斌,你别……”

“没事,您进去吧。”

王秀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屋,但门没关,她站在门里看着。

不到五分钟,物业的保安就上来了。

“怎么回事?”保安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起来很有经验。

“他们堵在我家门口,影响我们正常生活。”杨文斌说。

保安队长看向杨建国:“你们是这儿的住户吗?”

“我……我们……”杨建国支支吾吾。

“不是住户就请离开,不要在这儿闹事。”保安队长的语气很强硬。

“我们是来找亲戚的!”张桂兰喊道。

“找亲戚可以,但不能堵在门口影响别人。”保安队长说,“现在请你们离开,否则我们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我不走!我就不走!”杨建国又要往地上坐。

两个保安立刻上前,一边一个架住了他。

“你们干什么!打人了!打人了!”张桂兰尖叫起来。

“我们没有打人,只是在维持秩序。”保安队长说,“你们要是再闹,我们就只能请相关部门来处理了。”

一听说要请相关部门,杨建国一家顿时蔫了。

他们现在欠了一屁股债,怕的就是见相关部门的人。

“我们走!我们走还不行吗!”杨武拉着父母,灰溜溜地下了楼。

保安队长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杨先生,以后他们要是再来闹,您直接给我们打电话。”

“谢谢。”杨文斌说。

保安队长带着人走了。

杨文斌这才进屋,关上了门。

王秀芹坐在沙发上,还在抹眼泪。

“妈,别哭了,没事了。”杨文斌坐在母亲旁边,轻声安慰。

“文斌,他们会不会再来?”王秀芹担心地问。

“再来也不怕。”杨文斌说,“咱们占理,不怕他们闹。”

“可是……”王秀芹欲言又止。

“妈,我知道您心软。”杨文斌握住母亲的手,“但有些人,不值得同情。”

“三年前我爸的事,您忘了吗?”

王秀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怎么能忘。

丈夫躺在病床上,急需手术费。

她去求杨建国,跪在地上求他。

杨建国说:“大嫂,不是我不帮,我是真的没钱。”

可就在那天下午,她看见杨建国开着一辆新车从她面前经过。

那是一辆崭新的摩托车,至少要五千块。

五千块,正好是手术费的一半。

从那天起,王秀芹就明白了。

有些亲戚,比陌生人还不如。

“妈,我这次回来,是想接您去上海。”杨文斌说。

“去上海?”王秀芹愣住了。

“对,我在上海租了个两居室,环境挺好的。”杨文斌说,“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可是……”王秀芹有些犹豫,“我在县城住惯了,上海那么远……”

“远没关系,我照顾您。”杨文斌说,“而且,您在这儿,大伯他们还会来闹。”

这句话说到了王秀芹的心坎上。

她确实怕了。

今天杨建国一家堵在门口的样子,把她吓坏了。

“那……那好吧。”王秀芹终于点了点头。

杨文斌松了口气。

他早就想接母亲去上海了,只是母亲一直不同意。

这次正好是个机会。

“那我帮您收拾东西,咱们明天就走。”

“这么急?”

“夜长梦多。”杨文斌说,“我怕他们再来闹。”

王秀芹想想也是,就答应了。

母子俩开始收拾行李。

而此刻,在县城的一家小旅馆里,杨建国一家正愁眉苦脸地坐着。

一天八十块的房费,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天价了。

可不住这儿,又能去哪儿?

“爸,现在怎么办?”杨武问。

杨建国抽着烟,不说话。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去找你三姑!”

一家子又拖着行李,往三姑家走。

到三姑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三姑杨建芳打开门,看见是他们,愣了一下。

“大哥?你们怎么……”

“建芳,我们没地方住了。”杨建国直接说。

杨建芳看了看他们身后的行李,叹了口气。

“进来吧。”

三姑夫也在家,看见他们,眉头皱了起来,但没说什么。

三姑家的房子也不大,两室一厅,女儿还在读高中,住校。

“你们先住几天,等找到房子再搬出去。”三姑夫说。

“谢谢妹夫,谢谢!”张桂兰连连道谢。

安顿下来后,一家子坐在客厅里吃饭。

三姑做了一桌菜,但谁也没胃口。

“大哥,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三姑夫问。

“还能怎么办,想办法挣钱还债呗。”杨建国说。

“那超市……”

“超市开不下去了。”杨武垂头丧气地说,“供货商都要现款结账,我哪来的钱?”

三姑夫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厂里倒是缺个搬运工,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住,武子你去不去?”

杨武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了。

“三千五……不够还债啊。”

“慢慢来嘛。”三姑说,“总比没工作强。”

杨武想了想,点了点头:“谢谢姑父。”

“翠花呢?有什么打算?”三姑问。

李翠花抱着孩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要不你先在我这儿住着,帮我做做家务,我一个月给你两千。”三姑说。

“真的?”李翠花惊喜地问。

“真的,反正我也要请保姆,请别人不如请你。”三姑说。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杨武去三姑夫的工厂上班,李翠花在三姑家做保姆,杨建国和张桂兰暂时住在这里。

看起来,问题好像解决了。

但杨建国心里那股气,还是咽不下去。

晚上睡觉前,他把杨武叫到阳台上。

“武子,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爸,那还能怎么办?”杨武苦着脸,“我们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还能找谁?”

“找杨文斌!”杨建国咬牙切齿地说,“要不是他,我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可是……”杨武犹豫了,“三姑不是说,让我们别再惹事了吗?”

“你三姑懂什么!”杨建国说,“这口气不出,我睡不着觉!”

“那……那要怎么出?”

杨建国想了想,眼里闪过一丝狠意。

“他不是在上海吗?我们去上海找他!”

“去上海?”杨武吓了一跳,“我们哪来的钱去上海?”

“路费我找你三姑借。”杨建国说,“到了上海,我就不信找不到他!”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他要是还不给钱呢?”

“不给钱?”杨建国冷笑,“不给钱我们就闹!闹到他公司去!闹到他住的地方去!”

“我就不信,他一个要脸面的人,能跟我们耗得起!”

杨武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

杨文斌在上海有工作,有住处,肯定怕他们闹。

“好!我们去上海!”

父子俩就这么定下了计划。

第二天,杨建国找三姑借了两千块钱,说是要回老家看看。

三姑没多想,就借给他了。

拿到钱,杨建国立刻买了两张去上海的车票。

他算过了,两千块,够他们父子俩在上海住几天了。

只要能找到杨文斌,逼他拿钱出来,这点投资就值了。

出发前,杨建国给杨文斌发了条微信。

“文斌,我们明天到上海,有事找你。”

杨文斌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帮母亲收拾行李。

他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扬起一个冷笑。

终于来了。

他早就料到,大伯一家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直接来上海。

也好,正好做个了断。

杨文斌回了一条消息:“好,到了告诉我,我去接你们。”

然后,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李哥,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电话那头,是杨文斌在上海认识的一个朋友,开安保公司的。

安排好一切,杨文斌放下手机,继续帮母亲收拾行李。

王秀芹看见儿子脸上的笑容,有些担心。

“文斌,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没事,妈。”杨文斌说,“就是大伯说要来上海找我。”

“什么?”王秀芹吓了一跳,“他们来上海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要钱呗。”杨文斌说,“妈,您别担心,我能处理好。”

“文斌,你可别跟他们硬来。”王秀芹拉着儿子的手,“他们现在走投无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杨文斌拍了拍母亲的手,“您放心,我有分寸。”

王秀芹看着儿子,突然觉得儿子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孩子了。

“文斌,妈相信你。”

第二天下午,杨建国和杨武到了上海。

一出火车站,两人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他们站在广场上,像两个乡巴佬。

“爸,杨文斌说他在哪儿等我们?”杨武问。

“他说……他说在出口等着。”杨建国四处张望。

可看了一圈,也没看见杨文斌的身影。

“这个兔崽子,是不是耍我们?”杨建国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杨文斌打来的。

“大伯,你们到了吗?”

“到了!你在哪儿呢?”杨建国没好气地说。

“我在出口旁边的咖啡厅,你们过来吧。”

杨建国和杨武拖着行李,找到了那家咖啡厅。

一进门,就看见杨文斌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

“大伯,堂哥,坐。”杨文斌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杨建国一屁股坐下,瞪着杨文斌。

“你小子,现在翅膀硬了是吧?敢耍我们?”

“大伯说笑了,我哪敢耍你们。”杨文斌笑了笑,“喝点什么?”

“少来这套!”杨建国一拍桌子,“我们今天来,就一件事,拿钱!”

咖啡厅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杨文斌不慌不忙,对服务员说:“两杯白水,谢谢。”

然后他看向杨建国:“大伯,要钱可以,但咱们得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说!有什么好说的!”杨建国吼道,“你把我们的车搞没了,就得赔钱!”

“车是我搞没的吗?”杨文斌问,“车是银行拖走的,因为你们欠了三个月贷款。”

“那……那还不是因为你爸签了担保!”杨武插嘴道。

“我爸签担保,是因为你们求他。”杨文斌说,“而且签担保的时候,你们是怎么承诺的?”

“你们说一定会按时还贷,对不会让我爸操心。”

“结果呢?这三年,你们还过几次?”

杨建国和杨武说不出话了。

“所以,车没了,是你们自己的问题。”杨文斌说,“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杨建国又拍了一下桌子,“要不是你,我们会落到这个地步吗!”

“大伯,您这话说的我就不明白了。”杨文斌说,“我做了什么?”

“你……”杨建国一时语塞。

是啊,杨文斌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没有帮他们还钱而已。

“我不管!今天你要是不拿钱,我们就住在这儿不走了!”杨建国开始耍无赖。

杨文斌笑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大伯,这里是五千块钱,够你们回老家的路费,还有这几天的开销。”

“拿着钱,回去吧。”

杨建国看着那个信封,眼睛都直了。

但他没有伸手去拿。

“五千?你打发叫花子呢!”他吼道,“我们要六万八!少一分都不行!”

杨文斌收起笑容,看着杨建国。

“大伯,我再说一次,车没了,是你们自己的问题。”

“这五千块,是我看在亲戚的份上,后一次帮你们。”

“你们要是不要,那就算了。”

说完,杨文斌拿起信封,准备收起来。

杨建国突然伸手,一把抢过信封。

“要!怎么不要!”

他打开信封,数了数,确实是五千块。

“这点钱不够!还得加!”杨建国说。

杨文斌摇摇头,站了起来。

“大伯,堂哥,我还有事,先走了。”

“你们要是想在上海玩几天,我建议你们省着点花。”

“上海物价高,五千块撑不了几天。”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杨武突然站起来,拦住杨文斌的去路。

“今天不把钱拿出来,你别想走!”

杨文斌看着杨武,眼神很冷。

“堂哥,你这是要动手?”

“动手又怎么样!”杨武吼道,“反正我们已经这样了,不怕跟你拼了!”

咖啡厅里的保安立刻走了过来。

“先生,请不要在这里闹事。”

杨武看了一眼保安,有些怂了,但还是站着不动。

杨文斌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李哥,带人过来吧。”

不到五分钟,三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进了咖啡厅。

他们径直走到杨文斌面前。

“杨先生,没事吧?”

“没事。”杨文斌说,“这两位是我亲戚,他们可能不太认识路,麻烦你们送他们去火车站。”

“好的。”为的男人点点头,看向杨建国和杨武。

“两位,请吧。”

杨建国和杨武看着那三个彪形大汉,腿都软了。

“你……你想干什么!”杨建国颤抖着说。

“送你们去火车站。”杨文斌说,“大伯,堂哥,听我一句劝,回老家去吧。”

“上海不适你们。”

说完,杨文斌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三个黑衣男人站在杨建国和杨武面前,面无表情。

“两位,请。”

杨建国和杨武对视一眼,知道今天讨不到好了。

他们只能拖着行李,跟着那三个人去了火车站。

回去的路上,杨建国一直骂骂咧咧。

“这个小兔崽子,居然敢这么对我们!”

“爸,现在怎么办?”杨武问。

“怎么办?回去!”杨建国咬牙切齿地说,“回去再想办法!”

“我就不信,他能一直躲在上海!”

父子俩买了近的一班车票,连夜回了县城。

而此刻,杨文斌已经回到了新租的公寓。

母亲王秀芹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儿子回来,赶紧问:“怎么样?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杨文斌笑了笑,“我给他们买了车票,送他们回去了。”

“回去了?”王秀芹松了口气,“回去了就好。”

“妈,明天我们就搬家。”杨文斌说,“我找了个新房子,环境更好,离我公司也近。”

“好,都听你的。”王秀芹说。

杨文斌看着母亲,心里突然有些感慨。

这些年,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

现在,他终于有能力保护母亲了。

“妈,以后不会有人再来欺负我们了。”杨文斌轻声说。

王秀芹点点头,眼眶有些湿润。

“妈知道,妈知道。”

而此刻,在回县城的火车上,杨建国和杨武正盘算着下一步计划。

“爸,咱们就这么算了?”杨武不甘心地问。

“算了?”杨建国冷笑,“怎么可能算了!”

“那还能怎么办?”

杨建国想了想,眼里闪过一丝狠意。

“他不是把他妈接去上海了吗?那老房子不就空出来了?”

杨武眼睛一亮:“对啊!老房子!”

“咱们搬进去住!”杨建国说,“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可是……钥匙在杨文斌手里啊。”

“钥匙?”杨建国笑了,“你忘了你二叔是开五金店的了?”

杨武恍然大悟。

对啊,二叔会开锁!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希望。

他们还有翻盘的机会!

只要住进那套老房子,杨文斌就拿他们没办法!

到时候,看他怎么办!

火车在夜色中轰鸣前行。

杨建国和杨武坐在硬座车厢里,窗外的黑暗飞快倒退。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汗水的混气味,铝皮保温邻座的小孩哭闹不停。

杨建国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计划。

“爸,咱们真能住进去吗?”杨武压低声音问,手里攥着那五千块钱,手心都出汗了。

“怎么不能?”杨建国转过头,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你二叔开锁的手艺,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那是犯法的……”杨武还是有些犹豫。

“犯什么法!”杨建国瞪了他一眼,“那是我们杨家的房子!你爷爷留下的!”

“再说了,王秀芹现在去了上海,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们住进去怎么了?”

杨武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

房子确实是爷爷留下的,虽然当初分家的时候给了杨文斌他们家,但毕竟是杨家的祖产。

他们现在没地方住,住进去也是理所当然。

“那二叔肯帮忙吗?”杨武又问。

“他敢不帮!”杨建国冷哼一声,“我是他大哥,他现在要是敢不帮我,以后也别想让我认他这个弟弟!”

话虽这么说,但杨建国心里也没底。

上次去找杨建民借钱,对方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不过这次不一样,这次只是让他帮忙开个锁,不涉及钱的事,应该没问题。

火车到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杨建国和杨武拖着行李走出火车站,在路边摊买了两个烧饼,一边吃一边往二叔家走。

到五金店门口时,正好看见二婶在开门。

“大嫂,你们怎么又来了?”二婶看见他们,脸色立刻拉了下来。

“我们找建民有事。”杨建国说着就要往里走。

“建民不在!”二婶挡在门口。

“不在?去哪儿了?”杨建国不信。

“去省城进货了,要三天后才回来。”二婶说,“你们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说吧。”

杨建国和杨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失望。

“那……那我们等他回来。”杨建国说。

“等他回来?”二婶皱起眉头,“你们这几天住哪儿?”

“我们……”杨建国一时语塞。

他们现在确实没地方住。

三姑家虽然能暂时住几天,但三姑夫已经明确说了,只让他们住到找到房子为止。

“大嫂,不是我说你们。”二婶叹了口气,“你们现在这样也不是办法,得赶紧找个工作,租个房子才是正经事。”

“我们这不是正在找吗……”杨武小声说。

“找?”二婶看着他们,“你们在县城住了这么多年,连个能帮忙的朋友都没有?”

杨建国和杨武都沉默了。

这些年,他们一家在县城横行霸道,得罪了不少人。

以前有钱的时候,别人还愿意巴结他们。

现在落魄了,谁还愿意搭理他们?

“行了行了,你们爱等就等吧。”二婶摆摆手,“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建民就算回来,也帮不了你们什么。”

说完,她转身进了店,还把门给关上了。

杨建国站在门口,脸一阵红一阵白。

“爸,现在怎么办?”杨武问。

“还能怎么办?等!”杨建国咬着牙说。

父子俩在五金店门口等了整整一天。

饿了就啃烧饼,渴了就喝自来水。

晚上,二婶从店里出来,看见他们还蹲在门口,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你们真打算在这儿等三天?”

“等!等到他回来为止!”杨建国梗着脖子说。

二婶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

“拿去住旅馆吧,别在这儿蹲着了,影响我做生意。”

杨建国看着那五十块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二婶。”

“别谢我,赶紧走吧。”二婶摆摆手。

父子俩拿着钱,在附近找了家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厕所是公用的。

但总比露宿街头强。

三天后,杨建民回来了。

看见大哥和侄子等在店门口,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大哥,你们怎么又来了?”

“建民,你可算回来了!”杨建国像看到救星一样扑上去。

“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杨建民开他。

“建民,这次你一定要帮我们!”杨建国说。

“帮?怎么帮?”杨建民一边开店的卷帘门一边问。

“帮我们开个锁。”杨建国压低声音,“王秀芹那个老房子的锁。”

杨建民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杨建国。

“大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知道!”杨建国连连点头,“但我们实在没地方住了,你就帮帮我们吧!”

“那是别人的房子!”杨建民的声音提高了,“我要是帮你开了锁,那成什么了?入室盗窃!”

“怎么能是盗窃呢!”杨建国急了,“那是我爹留下的房子!我们杨家的祖产!”

“分家的时候已经分给文斌家了!”杨建民说,“现在那是人家的房子,跟你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杨建国也吼了起来,“我是杨家老大,那房子就该有我一份!”

杨建民看着大哥,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这还是那个小时候护着他的大哥吗?

怎么现在变得这么不可理喻?

“大哥,这个忙我帮不了。”杨建民摇头,“你们走吧。”

“建民!”杨建国一把抓住弟弟的手,“你真要看着我们一家睡大街吗?”

“那是你们自己的问题!”杨建民甩开他的手,“自己有手有脚,为什么不找个工作?为什么不去租房子?”

“我们没钱啊!”杨武插嘴道,“钱都被杨文斌那个混蛋坑走了!”

“被文斌坑走的?”杨建民笑了,“杨武,你说这话良心不痛吗?”

“车是你们自己买的,贷款是你们自己借的,还不上钱,车被拖走了,怪文斌?”

“文斌做错什么了?他就该帮你们还钱?”

杨武被问得说不出话。

“总之这个忙我帮不了,你们走吧。”杨建民说着就要进店。

“杨建民!”杨建国突然大喊,“你今天要是不帮我们,我就……我就死在你店门口!”

他说着,就要往墙上撞。

杨建民赶紧拉住他。

“大哥!你疯了吗!”

“我就是疯了!”杨建国哭喊起来,“我现在什么都没了!车没了!房子没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死给你看!”

周围已经有人围上来看热闹了。

杨建民看着大哥这样子,又气又无奈。

后,他咬了咬牙。

“行,我帮你,但就这一次!”

“好好好!就这一次!”杨建国赶紧说。

杨建民从店里拿出工具包,跟着杨建国父子往王秀芹家的老房子走。

路上,杨建民一直在后悔。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但看着大哥这样子,他又狠不下心。

到了王秀芹家门口,杨建国指着门锁。

“就是这把锁,你快开。”

杨建民叹了口气,从工具包里拿出工具,开始开锁。

他的技术很好,不到两分钟,锁就开了。

“行了,锁开了,我走了。”杨建民收起工具,转身就要走。

“建民,谢谢你!”杨建国拉住他,“等我们安顿下来,一定好好谢你!”

“不用谢我。”杨建民甩开他的手,“以后别再找我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大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建国看着弟弟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兴奋取代了。

“快!把行李搬进去!”他招呼杨武。

父子俩把行李搬进屋里,然后给张桂兰和李翠花打电话。

“快过来!我们有地方住了!”

一个小时后,一家五口都住进了老房子。

虽然房子很旧,家具也很简单,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张桂兰看着房子,长长地松了口气。

“爸,咱们真能一直住这儿吗?”李翠花还是有些担心。

“怎么不能!”杨建国说,“这是咱们杨家的房子,我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可是……”李翠花还想说什么,被杨武打断了。

“别可是了!现在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一家人开始收拾屋子。

而此刻,杨文斌正在上海的新家里,陪母亲看电视。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哪位?”

“文斌,是我,二叔。”电话那头是杨建民的声音。

“二叔?”杨文斌有些意外,“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文斌,二叔对不起你。”杨建民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

“二叔,您慢慢说,怎么了?”

杨建民把事情说了一遍。

从杨建国父子来找他,到逼他开锁,再到他们住进老房子。

杨文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文斌,二叔知道错了,不该帮他们开锁。”杨建民说,“你现在赶紧回来,把他们赶出去吧。”

“二叔,这不怪您。”杨文斌说,“是他们逼您的。”

“那……那现在怎么办?”杨建民问。

杨文斌想了想,说:“二叔,您别管了,这事儿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杨建民担心地问,“你可别跟他们硬来,他们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放心吧二叔,我有分寸。”杨文斌说。

挂了电话,王秀芹问:“谁打来的?”

“二叔。”杨文斌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什么?他们住进咱们家了?”王秀芹急了,“那怎么行!那是咱们的房子!”

“妈,您别急。”杨文斌安慰道,“他们住进去容易,想出来可就难了。”

“文斌,你可别做傻事啊!”王秀芹拉着儿子的手。

“妈,您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杨文斌笑了笑,“我会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搬出去。”

第二天,杨文斌请了假,买了一张回县城的车票。

他没有告诉母亲,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一个人悄悄回去了。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物业公司。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如果有人非法入住我的房子,我该怎么办?”

物业工作人员看了看他的房产证,说:“杨先生,这种情况我们建议您先报警。”

“报警?”杨文斌摇摇头,“他们是我的亲戚,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那……那您想怎么办?”

“我想换个锁。”杨文斌说,“但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是我换的。”

工作人员想了想,说:“那您只能等他们不在家的时候换。”

“他们什么时候会不在家?”杨文斌问。

“这个我们就不知道了。”

杨文斌想了想,有了主意。

他离开物业公司,去了二叔的五金店。

杨建民看见他,有些尴尬。

“文斌,你回来了。”

“二叔,我想买把锁。”杨文斌说。

“锁?什么锁?”

“好的防盗锁。”杨文斌说,“还有,我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忙?”杨建民问。

“我想请您帮我盯着大伯他们,看他们什么时候不在家。”

杨建民明白了杨文斌的意思。

“文斌,你是想……”

“对,我想把锁换了。”杨文斌说,“但不是现在换。”

杨建民看着杨文斌,突然觉得这个侄子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孩子了。

“好,二叔帮你。”

接下来的三天,杨建民一直盯着老房子。

他发现,每天早上九点到十一点,杨建国会出去找工作。

虽然每次都空手而归,但他还是会去。

杨武也会出去,但他不是去找工作,而是去网吧打游戏。

李翠花要照顾孩子,基本不出门。

张桂兰偶尔会出门买菜,但时间不固定。

杨文斌把这些信息记下来,开始制定计划。

他要找一个所有人都不在家的时候。

机会在第四天早上来了。

这天是周末,杨武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人才市场。

杨建国也出门了,说是去见一个朋友。

张桂兰出门买菜。

李翠花带着孩子去打疫苗。

上午十点,老房子里空无一人。

杨文斌接到二叔的电话,立刻带着新锁赶了过去。

杨建民已经等在门口了。

“文斌,他们全都出去了,大概一个小时后回来。”

“足够了。”杨文斌说。

他拿出工具,开始换锁。

他的动作很快,不到二十分钟,新锁就换好了。

“二叔,这把钥匙您拿着。”杨文斌把新钥匙递给杨建民,“如果他们来找您,您就说不知道。”

“好。”杨建民接过钥匙,“文斌,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杨文斌说,“等他们回来。”

杨建民看着侄子,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侄子,比他想象中要厉害得多。

换完锁,杨文斌没有离开,而是在附近找了个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

十一点半,杨建国回来了。

他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插进去,却拧不动。

“怎么回事?”杨建国又试了几次,还是打不开。

“锁坏了?”他嘀咕着,用力拧了拧。

“咔嚓”一声,钥匙断了。

半截钥匙留在锁眼里。

“他妈的!”杨建国骂了一句,开始拍门。

“桂兰!翠花!开门!”

屋里没人回应。

杨建国这才想起,家里没人。

他拿出手机,给张桂兰打电话。

“你在哪儿?快回来!锁坏了,我进不去了!”

“我在买菜,马上回来!”

十分钟后,张桂兰回来了。

她试了试自己的钥匙,也打不开。

“怎么回事?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我怎么知道!”杨建国烦躁地说,“给杨武打电话,让他回来看看!”

又过了二十分钟,杨武和李翠花也回来了。

四个人站在门口,对着锁眼发愁。

“是不是有人把锁换了?”李翠花小声说。

“换锁?谁敢换我们的锁!”杨建国吼道。

但他心里也隐隐觉得不对。

好好的锁,怎么会突然打不开?

“爸,现在怎么办?”杨武问。

“怎么办?砸门!”杨建国说着,就要去找东西砸门。

“等等!”张桂兰拦住他,“这是别人的房子,砸门不好吧?”

“什么别人的房子!这是我们的房子!”杨建国吼道。

“可是……”张桂兰还想说什么,被杨建国打断了。

“可是什么可是!赶紧找东西砸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伯,您这是要砸谁的门?”

杨建国回过头,看见杨文斌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笑。

“文斌?你怎么回来了?”杨建国愣住了。

“我回来看看我妈的房子。”杨文斌走过来,看了看门锁,“哟,锁坏了?”

“是不是你搞的鬼!”杨武指着杨文斌吼道。

“堂哥,话可不能乱说。”杨文斌说,“我刚刚才到,怎么搞鬼?”

“那锁怎么会突然打不开?”杨武问。

“我怎么知道。”杨文斌耸耸肩,“可能是锁老了,该换了。”

说着,他拿出一把钥匙,插进锁眼。

轻轻一拧,门开了。

杨建国一家都愣住了。

“你……你怎么有钥匙?”杨建国问。

“这是我家,我当然有钥匙。”杨文斌笑着说,“大伯,你们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你家?”杨建国瞪大眼睛,“这怎么是你家!这是我爹留下的房子!”

“爷爷留下的房子,分家的时候分给我爸了。”杨文斌说,“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妈的名字,怎么不是我家?”

“你……”杨建国一时语塞。

“大伯,你们要是没事,就请回吧。”杨文斌说,“我要进去打扫卫生了。”

“等等!”杨建国拦住他,“我们现在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杨文斌故作惊讶,“我怎么不知道?我妈也没跟我说过啊。”

“我们……”杨建国说不下去了。

他们住进来,确实没跟任何人说过。

“大伯,您要是想借住,得提前跟我们说一声。”杨文斌说,“现在这样,算是非法入住吧?”

“非法入住?”杨武喊道,“我们是杨家人!住自己家的房子怎么了!”

“堂哥,话不能这么说。”杨文斌依然笑着,“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房子就是谁的。”

“你们要是想住,可以,付房租。”

“付房租?”杨建国气笑了,“我住自己家的房子,还要付房租?”

“那就不好意思了。”杨文斌收起笑容,“请你们马上搬出去。”

“我要是不搬呢?”杨建国耍起无赖。

“不搬?”杨文斌拿出手机,“那我就只好请人帮你们搬了。”

说着,他拨了个号码。

“喂,是物业吗?我家里进了陌生人,麻烦你们过来一下。”

“杨文斌!你敢!”杨建国要抢手机。

杨文斌后退一步,躲开了。

“大伯,我劝你们还是自己搬走吧,别闹得太难看。”

“我跟你拼了!”杨武突然冲上来,要打杨文斌。

就在这时,物业的人到了。

“怎么回事?”保安队长带着两个保安走过来。

“他们非法入住我家,还企图动手。”杨文斌说。

保安队长看了看杨建国一家,又看了看杨文斌手里的房产证。

“杨先生,需要帮忙吗?”

“需要。”杨文斌说,“请他们离开我家。”

“凭什么!这是我们杨家的房子!”张桂兰哭喊起来。

保安队长皱了皱眉:“女士,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房子就是谁的。”

“你们要是再不离开,我们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杨建国看着保安队长,又看看杨文斌,知道自己今天占不到便宜了。

“好!我们走!”他咬牙切齿地说。

“但是我们的行李还在里面!”李翠花说。

“给你们十分钟,把行李拿出来。”杨文斌说。

杨建国一家只能进去收拾行李。

十分钟后,他们拖着行李,又回到了街上。

“杨文斌!你给我等着!”杨建国指着杨文斌的鼻子骂。

“大伯,我等着。”杨文斌笑了笑,“不过在那之前,你们还是先找个地方住吧。”

说完,他关上了门。

门外,杨建国一家站在街上,面面相觑。

现在,他们真的无家可归了。

而门内,杨文斌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他们搬走了?”王秀芹问。

“搬走了。”杨文斌说,“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电话那头,王秀芹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妈,我明天就回上海。”杨文斌说,“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好,好好过日子。”

挂了电话,杨文斌看着这个老房子。

这是父亲留下的房子,充满了回忆。

但现在,这些回忆里掺杂了太多不愉快的东西。

他决定把房子卖掉。

卖房子的钱,可以在上海付个付,买个小房子。

这样,母亲就能安心住在上海了。

至于大伯一家……

杨文斌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还在骂骂咧咧的一家人。

他们会有他们的报应。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

一个没有这些人打扰的新生活。

杨文斌拿出手机,拨通了房产中介的电话。

“喂,我想卖房子……”

终章:尘埃落定与新的开始

房子挂出去的第三天,中介就打来了电话。

“杨先生,有位买家看中了您的房子,出价六十五万,您觉得怎么样?”

杨文斌正在上海的新家整理书架,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

六十五万,比市场价低了五万,但他没犹豫。

“可以,什么时候能办手续?”

“如果您方便的话,明天就能签同。”中介的声音透着兴奋,“买家是全款,手续办得快。”

“好,我明天回县城。”

挂了电话,杨文斌继续整理书架。

王秀芹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

“文斌,真要卖啊?”她在儿子旁边坐下,语气里有些不舍。

“妈,那房子留着也没用。”杨文斌拿起一块苹果,“您在县城的医疗条件不如上海,我以后也不打算回去了。”

“可是……”王秀芹欲言又止,“那是你爸留下的……”

“爸要是知道那房子让大伯一家闹成这样,肯定也希望我们卖掉。”杨文斌握住母亲的手,“妈,咱们在上海重新开始,不好吗?”

王秀芹看着儿子,终于点了点头。

这些年,儿子一个人在上海打拼,现在总算站稳了脚跟。

她这个当妈的,应该支持儿子,而不是拖后腿。

“好,卖就卖吧。”

第二天,杨文斌坐早的一班高铁回了县城。

中介已经在房产交易中心等着了。

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得体。

“杨先生,这位是李先生,李太太。”中介介绍道。

“你们好。”杨文斌和他们握了握手。

手续办得很顺利。

签完同,转账,过户,前后不到两个小时。

走出交易中心的时候,杨文斌手里多了一张银行卡。

六十五万,够在上海付个小房子的付了。

“杨先生,您要回老房子看看吗?还有些东西没搬完吧?”中介问。

杨文斌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去了,该搬的我都搬了。”

剩下的,都是些旧家具,不值钱。

他打算让中介帮忙处理掉。

“那行,后续的事情交给我。”中介说,“您放心吧。”

杨文斌道了谢,正要离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文斌?”

他回过头,看见二叔杨建民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个工具箱。

“二叔?您怎么在这儿?”

“我来办点事。”杨建民走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文件袋,“你……你把房子卖了?”

杨文斌点点头。

杨建民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卖了也好,省得你大伯他们惦记。”

“二叔,您近还好吗?”杨文斌问。

“还行。”杨建民苦笑,“就是你大伯,天天来我店里闹。”

杨文斌皱了皱眉:“他又去找您了?”

“可不嘛。”杨建民说,“说是我害得他们无家可归,要我负责。”

“他怎么好意思……”杨文斌摇摇头,“二叔,您别理他。”

“我也想不理,可他天天来,影响我做生意啊。”杨建民一脸无奈。

杨文斌想了想,说:“二叔,要不您来上海吧。”

“去上海?”杨建民愣住了。

“我在上海认识几个朋友,他们开装修公司的,正缺您这样的老师傅。”杨文斌说,“工资比您在县城高,还包吃住。”

杨建民有些心动,但又有些犹豫。

“我都这个年纪了,去上海能行吗?”

“怎么不行?”杨文斌说,“您的手艺我清楚,肯定没问题。”

杨建民想了想,一咬牙。

“行!我去!”

这些年,他在县城开五金店,生意越来越差。

儿子要结婚,彩礼钱还没凑齐。

去上海,也许是个机会。

“那我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过几天给您答复。”

“好,我等着您。”杨文斌说。

叔侄俩又聊了几句,就分开了。

杨文斌没有在县城多留,当天下午就回了上海。

而此刻,杨建国一家正坐在三姑家的客厅里,气氛凝重。

“大哥,不是我说你们,你们也不能天天住在我这儿啊。”三姑夫皱着眉头说。

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了。

“妹夫,我们这不是没地方去吗……”张桂兰小声说。

“没地方去就去找工作,租房子啊!”三姑夫说,“你们有手有脚的,难道要在我这儿住一辈子?”

“找工作也得有时间啊……”杨建国嘟囔道。

“一个月还不够?”三姑夫气笑了,“大哥,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

“就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哪个单位敢要你们?”

“欠了一屁股债,工作没个正经,还带着一家老小,谁愿意雇你们?”

杨建国的脸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但又说不出话。

因为妹夫说的都是实话。

这一个月,他出去找了无数次工作。

可人家一听他的情况,都摇头。

要么嫌他年纪大,要么嫌他没技术,要么就是工资太低,他不愿意干。

杨武更离谱,说是去找工作,结果天天泡在网吧。

要不是三姑夫托关系,给他找了个工厂搬运工的活儿,他现在还在网吧待着呢。

“大哥,我多再让你们住一个星期。”三姑夫下了后通牒,“一个星期后,你们须搬出去。”

“妹夫,你……”杨建国急了。

“别说了,就这么定了。”三姑夫摆摆手,“我仁至义尽了。”

说完,他起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杨建国一家。

“爸,现在怎么办?”杨武哭丧着脸。

“我怎么知道!”杨建国吼道。

张桂兰又开始抹眼泪。

李翠花抱着孩子,一句话也不说。

他们都知道,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第二天,杨建国又去了二弟的五金店。

这次他没闹,而是换了一可怜兮兮的表情。

“建民,大哥知道错了,你帮帮大哥吧。”

杨建民正在收拾东西,头也不抬。

“大哥,我帮不了你。”

“你怎么帮不了!”杨建国说,“你在县城认识那么多人,随便给我介绍个工作就行!”

“介绍工作?”杨建民停下手里的活,“大哥,你会什么?”

“我……”杨建国说不出来。

他会什么?

年轻的时候在工厂当工人,后来工厂倒闭了,就一直闲在家里。

这些年,全靠杨武超市的收入过日子。

现在超市没了,他什么都不会。

“我……我可以学!”杨建国说。

“学?”杨建民摇摇头,“大哥,你都五十多了,谁愿意教你?”

杨建国被说得哑口无言。

“建民,你就真这么狠心?”他开始打感情牌,“咱们可是亲兄弟啊!”

“亲兄弟?”杨建民抬起头,看着大哥,“大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咱爹怎么说的吗?”

“爹说,兄弟之间要互相帮衬。”

“这几十年来,我帮了你多少?你帮了我多少?”

“文斌他爸住院的时候,你去过一次吗?你给过一分钱吗?”

“现在你落难了,想起我是你弟弟了?”

杨建国被问得说不出话。

“大哥,我要去上海了。”杨建民突然说。

“去上海?”杨建国一愣,“去上海干什么?”

“文斌给我介绍了个工作,我答应了。”杨建民说,“过几天就走。”

“文斌?又是杨文斌!”杨建国咬牙切齿,“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向着他!”

“他没给我好处。”杨建民说,“他只是给了我一个机会。”

“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杨建国看着弟弟,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弟弟,现在翅膀硬了,要飞走了。

“建民,你真的要走?”

“真的。”杨建民说,“大哥,我劝你也找个正经工作,好好过日子吧。”

“别再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事了。”

说完,他继续收拾东西,不再看大哥一眼。

杨建国站了一会儿,见弟弟真的不理他,只好悻悻地走了。

走出五金店,他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突然觉得特别孤独。

儿子不争气,老婆只会哭,弟弟妹妹都不理他。

他这一辈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杨建国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王秀芹家的老小区。

他抬头看着那栋熟悉的楼,三楼那扇窗户紧闭着。

突然,他看见一个陌生人从那栋楼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几个垃圾袋。

“哎,你是新搬来的?”杨建国拦住那人。

“不是啊,我是来收旧家具的。”那人说,“这家的房主把房子卖了,让我来处理旧家具。”

“卖了?”杨建国如遭雷击,“卖给谁了?”

“那我哪知道。”那人摇摇头,走了。

杨建国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房子卖了?

杨文斌把房子卖了?

那他后的希望也没了!

杨建国疯了似的冲上楼,用力拍打那扇门。

“开门!开门!”

门开了,是中介公司的人,正在打扫卫生。

“你找谁?”

“这房子……这房子卖了?”杨建国喘着粗气问。

“对啊,昨天刚过户。”中介说,“你哪位?”

“我是……”杨建国想说我是房主的亲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算什么亲戚?

人家连房子都卖了,摆明了要跟他们断关系。

“我……我走错了。”杨建国说完,转身下了楼。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房子没了,后的念想也没了。

他现在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回到三姑家,杨建国把消息告诉了家人。

“什么?房子卖了?”张桂兰惊呼,“那……那钱呢?”

“钱当然在杨文斌手里!”杨建国吼道。

“六十五万啊……”李翠花喃喃道,“够我们在县城买套小房子了……”

“不行!这钱不能让他一个人独吞!”杨武跳起来,“那是我们杨家的钱!”

“对!那是我们杨家的钱!”杨建国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走!去上海找他要钱!”

“还去上海?”张桂兰有些怕了,“上次去上海,不是被赶回来了吗?”

“这次不一样!”杨建国说,“这次是去要我们应得的钱!”

“可是……”张桂兰还想说什么。

“别可是了!”杨建国打断她,“你们要是不去,我自己去!”

一家子商量了一晚上,后还是决定一起去。

这次他们学聪明了,没提前告诉杨文斌。

到了上海,他们直接去杨文斌的公司。

“我找杨文斌。”杨建国对前台说。

“请问您有预约吗?”前台小姐礼貌地问。

“没有,我是他大伯,有急事找他。”

“那您稍等,我帮您问问。”

前台小姐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挂断了。

“不好意思,杨总监在开会,不方便见客。”

“总监?”杨建国愣住了,“什么总监?”

“杨总监是我们公司的产品总监。”前台小姐说,“如果您没有预约,可以先在那边等一会儿。”

杨建国一家面面相觑。

总监?

杨文斌当总监了?

他们一直以为杨文斌在上海就是个普通打工的,没想到……

“那……那我们在哪儿等?”杨建国问。

“那边有休息区。”前台小姐指了指旁边。

一家子在休息区坐下,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期间,他们看见公司里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得体,步履匆匆。

再看看自己,穿着皱巴巴的衣服,拖着行李,跟这里格格不入。

“爸,要不我们走吧……”杨武小声说。

“走什么走!今天一定要见到他!”杨建国说。

终于,杨文斌从电梯里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正跟同事说着什么。

看见杨建国一家,他愣了一下,然后对同事说了几句,走了过来。

“大伯,你们怎么来了?”

“文斌,我们有话跟你说。”杨建国站起来。

“我现在在上班,有事下班再说。”杨文斌看了看表,“我给你们找个地方住,晚上去找你们。”

“不行!现在就说!”杨建国拦住他。

公司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杨文斌皱了皱眉:“大伯,这里是公司,不是闹事的地方。”

“谁闹事了!我是来要钱的!”杨建国大声说。

“要什么钱?”

“卖房子的钱!”杨建国说,“那是我爹留下的房子,钱应该有我们一份!”

杨文斌看着大伯,突然笑了。

“大伯,您知道那房子是怎么到我爸手里的吗?”

“怎么到你爸手里的?”杨建国一愣。

“当年分家的时候,爷爷把老房子给了您,把这块宅基地给了我爸。”杨文斌说,“您拿到的是现成的房子,我爸拿到的是块地。”

“后来我爸自己借钱,在这块地上盖了房子。”

“所以,那房子从头到尾,都是我爸的,跟爷爷没关系。”

杨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再说了,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妈的名字,跟您有什么关系?”杨文斌继续说。

“我……我是杨家长子,家里的财产就该有我一份!”杨建国开始耍无赖。

“大伯,您要是再闹,我就叫保安了。”杨文斌拿出手机。

“你叫!你叫啊!”杨建国豁出去了,“让大家都看看,你这个不孝子是怎么对待长辈的!”

杨文斌摇摇头,拨了个号码。

“喂,保安部吗?前台有人闹事,麻烦来处理一下。”

不到三分钟,几个保安就上来了。

“杨总监,怎么回事?”

“这几个人影响公司正常秩序,麻烦请他们出去。”杨文斌说。

保安队长看了看杨建国一家,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位,请吧。”

“我不走!我就不走!”杨建国往地上一坐。

保安队长皱了皱眉,对身后的保安使了个眼色。

两个保安上前,一边一个把杨建国架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打人了!打人了!”张桂兰尖叫起来。

公司里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杨文斌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很累。

他走到杨建国面前,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

“大伯,这是一万块钱,够你们回老家了。”

“拿着钱,回去吧。”

“以后别再来了。”

杨建国看着那沓钱,眼睛都直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文斌,你就真的这么狠心?”他问。

“大伯,不是我狠心。”杨文斌说,“是您太贪心。”

“这些年,您从我家里拿走的还少吗?”

“我爸生病的时候,您给过一分钱吗?”

“我妈困难的时候,您帮过一把吗?”

“现在您落难了,想起我们了?”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杨建国被说得哑口无言。

保安队长趁机说:“几位,请吧。”

杨建国一家被“请”出了公司。

站在公司楼下,杨建国看着手里的一万块钱,突然嚎啕大哭。

他这一辈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儿子不争气,老婆只会哭,亲戚都不理他。

现在连后的尊严都没了。

“爸,咱们……咱们现在去哪儿?”杨武小声问。

“还能去哪儿?回老家!”杨建国抹了把眼泪。

一家子拖着行李,又去了火车站。

这次,他们真的死心了。

回到县城,杨建国用那一万块钱租了个小房子,开了个早点摊。

虽然辛苦,但至少能养活一家人。

杨武在工厂老老实实上班,再也不敢偷懒了。

李翠花找了份超市收银的工作,日子虽然紧巴,但还算安稳。

至于杨文斌,他在上海付了付,买了套小两居。

母亲王秀芹搬过来跟他一起住。

二叔杨建民也来了上海,在装修公司干得不错,工资比在县城高了一倍。

周末的时候,杨文斌会带母亲出去走走。

逛逛公园,看看电影,尝尝上海的小吃。

王秀芹的气色越来越好,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有时候,她会想起以前的事,想起丈夫,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亲戚。

但很快,她就会摇摇头,把这些念头赶走。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重要的是现在,是未来。

这天,杨文斌带母亲去外滩散步。

晚风吹过黄浦江,对岸的灯火璀璨如星。

“妈,您看,多漂亮。”杨文斌说。

王秀芹看着眼前的景色,眼里闪着光。

“是啊,真漂亮。”

“以后咱们经常来。”杨文斌说。

“好。”王秀芹点点头。

母子俩沿着江边慢慢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远处,城市的霓虹闪烁,像是一个个美好的梦。

而那些曾经的不愉快,那些曾经的委屈和愤怒,都随着江风飘散了。

杨文斌握紧母亲的手。

从今以后,他们要好好生活。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曾经受过的苦。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县城,杨建国正收拾着早点摊。

天还没亮,他就得起床和面,准备食材。

辛苦是辛苦,但至少心里踏实。

儿子杨武下班回来,也会帮他干点活。

一家人虽然不富裕,但至少在一起。

有时候,杨建国会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自己曾经的风光,想起那辆宝马车,想起那个现在已经不属于他的超市。

然后他会摇摇头,继续干活。

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早点摊主。

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丢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

杨文斌在上海的工作越来越顺利,升了职,加了薪。

他交了女朋友,是个温柔善良的上海姑娘。

王秀芹见了,喜欢得不得了。

二叔杨建民在装修公司干得风生水起,还带起了徒弟。

儿子结婚的时候,杨文斌包了个大红包。

至于杨建国一家,他们的早点摊生意越来越好。

虽然发不了大财,但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

偶尔,杨建国会听亲戚说起杨文斌的消息。

听说他在上海买了房,听说他升了总监,听说他要结婚了。

每次听到这些消息,杨建国都会沉默很久。

然后继续干活。

他知道,那些都跟他没关系了。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经营自己的小摊,好好过日子。

也许,这就是生活吧。

曾经风光的人,可能会落魄。

曾经落魄的人,也可能会翻身。

但无论如何,日子总要过下去。

重要的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要记得那些对你好的人,也要记得那些对你不好的人。

记得好,是为了感恩。

记得不好,是为了保护自己。

但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因为生活,终究是向前的。

就像黄浦江的水,永远奔流不息。

而那些曾经的恩怨,那些曾经的纠葛,终都会在时间里慢慢淡去。

留下的,只有生活本身。

和那些值得珍惜的人和事。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了。

一个关于亲情,关于成长,关于原谅和放下的故事。

也许不,但很真实。

就像生活本身一样。

尾声:新生与和解

两年后的春天,杨文斌在上海的婚礼上。

婚礼选在一家临江的酒店,窗外是波光粼粼的黄浦江。

王秀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洋溢着笑容。

她身边坐着二叔杨建民一家,还有几个在上海的亲戚朋友。

司仪正在台上说着祝福的话,新郎新娘站在台上,手牵着手。

杨文斌穿着黑色的西装,身姿挺拔。

新娘苏晓穿着一袭白纱,笑容温柔。

他们是同事介绍认识的,交往了一年多,感情很好。

“现在,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司仪说。

杨文斌从伴郎手里接过戒指,轻轻戴在苏晓的无名指上。

苏晓也为他戴上戒指。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王秀芹看着台上的儿子,眼眶有些湿润。

她想起丈夫,想起那些艰难的日子。

如果丈夫能看到这一天,该有多好。

婚礼仪式结束后,是敬酒环节。

杨文斌带着苏晓,一桌一桌地敬酒。

来到亲戚这桌时,二叔杨建民站起来,拍了拍杨文斌的肩膀。

“文斌,恭喜啊。”

“谢谢二叔。”杨文斌笑着举起酒杯。

杨建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杨文斌手里。

“二叔的一点心意。”

“二叔,这……”

“拿着。”杨建民说,“你二叔现在挣钱了,应该的。”

杨文斌接过红包,心里暖暖的。

二叔来上海这两年,确实干得不错。

从普通工人干到了项目经理,工资翻了好几倍。

去年还在上海郊区买了套小房子,把二婶也接了过来。

一家人过得其乐融融。

“文斌啊,你大伯那边……”杨建民欲言又止。

杨文斌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二叔,今天不提这个。”

“对对对,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提那些。”二婶赶紧打圆场。

其实杨文斌知道,二叔是想说,大伯一家现在过得还不错。

早点摊生意稳定了,杨武在工厂也升了小组长。

李翠花生了二胎,是个女儿。

一家人虽然不富裕,但至少安稳。

这些消息,杨文斌偶尔也会从亲戚那里听说。

但他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大伯一家。

有些伤害,不是时间能治愈的。

有些关系,也不是一句道歉就能修复的。

敬完酒,杨文斌带着苏晓去休息室换衣服。

苏晓看出丈夫情绪有些低落,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杨文斌摇摇头,“就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关于你大伯的?”苏晓问。

杨文斌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妈跟我讲过一些。”苏晓握住他的手,“文斌,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知道。”杨文斌笑了笑,“只是有时候还是会想起来。”

“那就别想了。”苏晓说,“今天我们结婚,要开开心心的。”

“对,要开开心心的。”杨文斌点点头。

换好衣服,两人回到宴会厅。

宾客们正在吃饭聊天,气氛热烈。

杨文斌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有爱他的妻子,有健康的母亲,有稳定的工作。

那些曾经的不愉快,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婚礼结束后,杨文斌和苏晓去度蜜月。

他们去了云南,在丽江古城住了几天。

白天逛逛古城,晚上在客栈的院子里喝茶看星星。

日子过得悠闲惬意。

回来的那天,王秀芹做了一桌子菜。

“妈,我们回来了。”杨文斌一进门就喊。

“回来啦?”王秀芹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妈,您做什么好吃的呢?”苏晓凑过去看。

“都是你们爱吃的。”王秀芹笑着说,“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饭桌上,王秀芹不停地给儿子儿媳夹菜。

“多吃点,在外面肯定没吃好。”

“妈,我们自己来。”苏晓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你们吃。”王秀芹笑呵呵的。

吃完饭,杨文斌去洗碗,苏晓陪着王秀芹看电视。

“妈,文斌跟我说了,过段时间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苏晓说。

“换房子?现在这个不是挺好的吗?”王秀芹说。

“好是好,就是小了点。”苏晓说,“以后有了孩子,就住不下了。”

王秀芹一听孩子,眼睛就亮了。

“你们打算要孩子了?”

“嗯,过两年吧。”苏晓有些不好意思,“等条件再好一点。”

“好好好,妈等着抱孙子。”王秀芹笑得更开心了。

杨文斌洗完碗出来,看见母亲和妻子聊得开心,心里也很高兴。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简单,温暖,幸福。

晚上睡觉前,杨文斌收到一条微信。

是二叔发来的。

“文斌,你大伯今天来找我了。”

杨文斌皱了皱眉,回复:“什么事?”

“他说想来看看你妈,我说你在度蜜月,等回来再说。”

杨文斌沉默了一会儿,回复:“二叔,您觉得我应该见他吗?”

“这个……你自己决定吧。”杨建民说,“不过我看他变化挺大的,头发都白了。”

杨文斌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有些复杂。

两年了,他从来没有主动打听过大伯一家的消息。

但偶尔还是会从亲戚那里听说一些。

听说他们现在很本分,听说他们知道错了。

但知道错了,就能弥补那些伤害吗?

“二叔,我考虑考虑。”杨文斌回复。

“好,不着急。”杨建民说,“你现在有自己的生活,怎么做都行。”

放下手机,杨文斌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苏晓洗完澡出来,看见丈夫发呆,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怎么了?”

“二叔说,我大伯想来看看我妈。”杨文斌说。

苏晓握着他的手:“你想见吗?”

“我不知道。”杨文斌摇摇头,“有时候觉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但有时候又觉得,有些伤害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苏晓把头靠在丈夫肩上。

“文斌,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如果你不想见,就不见。”

“如果你想见,那就见一面。”

“但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你有我,有妈,有我们的家。”

杨文斌转过头,看着妻子温柔的眼睛。

心里那些纠结,突然就散开了。

“谢谢你,晓晓。”

“谢什么,我是你妻子啊。”苏晓笑着说。

第二天,杨文斌给二叔打了个电话。

“二叔,您安排个时间吧,我见见他。”

电话那头,杨建民有些意外。

“文斌,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杨文斌说,“就当我给过去一个交代。”

“好,那我跟他说。”杨建民说,“就这周末吧,在我家。”

“行。”

周末,杨文斌带着母亲去了二叔家。

苏晓本来也要去,但公司临时有事,就没去成。

到二叔家的时候,大伯杨建国已经到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起来比两年前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背也有些驼。

看见杨文斌和王秀芹进来,他赶紧站起来,有些局促。

“秀芹,文斌,你们来了。”

王秀芹点点头,没说话。

杨文斌扶母亲坐下,自己也坐下。

气氛有些尴尬。

杨建国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杨建民泡了茶,端过来。

“大哥,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是,是……”杨建国端起茶杯,手有些抖。

“文斌,秀芹,我今天来,是来道歉的。”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对着王秀芹深深鞠了一躬。

“秀芹,对不起,以前是我错了。”

王秀芹别过脸,没看他。

杨建国又转向杨文斌。

“文斌,大伯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

“那些年,我对你们母子太刻薄了。”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是想跟你们说声对不起。”

杨文斌看着大伯,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曾经那么嚣张,那么不可一世的人,现在在他面前低头认错。

可他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大伯,您坐吧。”杨文斌说。

杨建国坐下,眼睛有些红。

“这两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后悔当初为什么那么对你们,后悔为什么那么贪心。”

“现在我明白了,人这一辈子,重要的不是钱,是家人。”

“可我把家人都得罪光了。”

他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王秀芹看着,心里也有些难受。

毕竟是一家人,毕竟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

“大哥,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王秀芹终于开口。

杨建国抬起头,看着弟媳。

“秀芹,你……你不怪我?”

“怪。”王秀芹说,“但我更希望你能好好过日子。”

“你好好过,文斌他爸在天上也能安心。”

杨建国捂住脸,哭得更厉害了。

杨建民递了张纸巾给他。

“大哥,别哭了,知道错了就好。”

杨建国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文斌,这是两万块钱,你拿着。”

杨文斌一愣:“大伯,您这是干什么?”

“这钱是我这两年攒的。”杨建国说,“不多,但是我的一点心意。”

“你结婚,大伯没能去,这钱就当是给你的贺礼。”

杨文斌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大伯,这钱您自己留着吧,我现在不缺钱。”

“我知道你不缺钱。”杨建国说,“但这钱你得收下,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当年你爸住院,我没帮上忙,现在想想,我真不是人。”

“这钱,就当是我补当年的医药费。”

杨文斌还是没接。

杨建国急了,把信封塞到杨文斌手里。

“文斌,你就让大伯心里好受点,行吗?”

杨文斌看着大伯恳求的眼神,终于接过了信封。

“谢谢大伯。”

“不谢不谢,应该的。”杨建国松了口气。

气氛缓和了很多。

杨建民又泡了茶,几个人聊起了家常。

杨建国说起了早点摊的生意,说起了杨武在工厂的表现,说起了新添的孙女。

“小丫头可乖了,见人就笑。”杨建国说着,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是发自内心的,幸福的笑容。

杨文斌看着,心里后那点怨气,也慢慢散了。

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知道改。

大伯虽然犯过错,但他现在知道改了。

这就够了。

离开二叔家的时候,杨建国送他们到楼下。

“文斌,以后……以后我能去看看你妈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杨文斌看了看母亲。

王秀芹点点头。

“行,大伯,您有空就来。”杨文斌说。

“好好好,我一定来。”杨建国连连点头。

回家的路上,王秀芹一直没说话。

“妈,您在想什么?”杨文斌问。

“我在想,你爸要是能看到今天,该有多好。”王秀芹说。

杨文斌握住母亲的手。

“爸一定能看到。”

“他现在一定在天上看着我们,为我们高兴。”

王秀芹点点头,眼睛有些湿润。

“文斌,妈想回县城一趟。”

“回县城?干什么?”

“给你爸扫扫墓。”王秀芹说,“告诉他,你现在过得很好,结婚了,有出息了。”

“也告诉他,你大伯知道错了,一家人又和好了。”

杨文斌想了想,说:“好,我陪您去。”

“不用,你工作忙,我自己去就行。”王秀芹说。

“再忙也得陪您去。”杨文斌说,“爸的墓,我也该去看看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逃避。

逃避那些不愉快的回忆,逃避那些伤心的地方。

但现在,他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家人。

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去看看父亲,去跟过去做个了结。

一周后,杨文斌请了假,陪母亲回县城。

父亲的墓在县城郊区的公墓里。

他们买了花,买了父亲生前爱吃的点心和酒。

到墓地的时候,天有些阴。

杨文斌扶着母亲,沿着台阶往上走。

父亲的墓在半山腰,周围很安静。

王秀芹把花放在墓前,拿出抹布,仔细擦拭墓碑。

杨文斌站在旁边,看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

照片上的父亲还很年轻,笑得慈祥。

“爸,我们来看您了。”杨文斌轻声说。

王秀芹一边擦墓碑,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说文斌结婚了,说儿媳妇很好,说他们在上海过得很好。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杨文斌搂住母亲的肩膀。

“妈,别哭了,爸看见会心疼的。”

王秀芹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笑容。

“对,不哭了,你爸看见我们过得好,应该高兴才对。”

他们在墓前待了很久。

说了很多话,流了很多泪,也笑了很多次。

下山的时候,天放晴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妈,您饿了吗?咱们去吃饭吧。”杨文斌说。

“好,去吃你爸以前爱吃的那家面馆。”王秀芹说。

面馆还在老地方,老板也还是那个老板。

只是店面重新装修过,看起来新了很多。

“两碗牛肉面。”杨文斌说。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煮面。

等面的时候,杨文斌看着店里的客人。

有年轻人,有老人,有孩子。

大家都在吃面,聊天,说笑。

生活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却又真实温暖。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

王秀芹吃了一口,点点头。

“还是以前的味道。”

杨文斌也吃了一口,确实很好吃。

“妈,以后咱们常回来。”他说。

“好。”王秀芹笑着说。

吃完饭,他们又在县城里逛了逛。

去了以前住的老房子,现在已经住进了新的人家。

去了杨文斌读过的小学,操场上的梧桐树还是那么高。

去了王秀芹以前工作的纺织厂,现在改成商场了。

走走停停,说说笑笑。

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好像都被今天的阳光晒化了。

留下的,都是温暖的,美好的。

傍晚,他们坐高铁回上海。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杨文斌突然觉得很轻松。

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从此以后,他可以真正地,轻松地,开始新的生活。

而此刻,在县城的早点摊前,杨建国正在收摊。

今天的生意不错,豆浆油条都卖完了。

杨武下班过来帮忙,父子俩一起收拾桌椅。

“爸,今天我听说文斌回县城了。”杨武说。

杨建国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好像是陪婶子去给二叔扫墓。”杨武说。

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他没来找我们吧?”

“没有。”杨武摇摇头,“爸,您还想让文斌原谅我们吗?”

杨建国叹了口气。

“原谅不原谅的,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咱们知道错了,改好了。”

“这就够了。”

杨武点点头。

他现在也明白了。

人这一辈子,不能总想着占别人的便宜。

要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

这样,才能活得安心。

收拾完摊子,父子俩一起回家。

路上,杨武说:“爸,我想去学个技术。”

“学技术?学什么技术?”

“学修车。”杨武说,“我打听过了,技校有培训班,学出来能找个好工作。”

杨建国看着儿子,眼里有了光。

“好,学!爸支持你!”

“钱的事您别担心,我攒了点钱,不够的话,我还可以贷款。”杨武说。

“不用贷款,爸这儿有钱。”杨建国说,“你好好学,学出来,咱们开个修车店。”

“真的?”杨武眼睛亮了。

“真的。”杨建国笑着说,“爸以前总想走捷径,现在明白了,踏踏实实才是正路。”

父子俩相视一笑。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虽然不富有,但很踏实。

虽然不风光,但很安心。

这就是生活。

平凡,真实,却又充满希望。

而此刻,在上海的家里,杨文斌正陪着母亲看电视。

苏晓在厨房切水果。

电视里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厨房里传来水果的香气。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温暖。

杨文斌靠在沙发上,看着母亲注看电视的侧脸,看着厨房里妻子忙碌的背影。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简单,平凡,却又充满幸福。

而那些曾经的恩怨,那些曾经的伤害。

就让它随风去吧。

从此以后,他们都要好好生活。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爱他们的人。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不算,但很真实。

就像生活本身一样。

有遗憾,有伤痛,但更多的是温暖和希望。

而日子,还会继续。

带着希望,带着爱,继续向前。

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