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庚子仲夏，余为中文系本科开设“唐人小说与唐代社会生活”课，与选课诸生共读唐人小说二十余篇，赏其人物、故事、辞采，进而窥唐代社会之习俗、趣尚，并及于唐代文化、艺术等诸方面。结课，诸生分组仿唐人小说而各作小说一篇，于唐人传奇之法，颇有意会，今择其佳者，刊布于此，以奖掖好学者焉。

——熊明

城南十日记

余少时，寓安成郡[1]。客舍在城东，傍有老槐。方春之时，景风倏过，枝叶翕动，若闻鸾铃[2]。里人呼为老爷树[3]，春秋常致祀之。塾师沈公恪士言：“《八佾》‘哀公问社於宰我’，此木即社也，汝其志之！”

郡守郭公，即故溧阳侯辅国大将军[4]是也，其时未显。家父昔年，与公同伍。尝走马射猎山中，忽见鸢跕于溪[5]，公欲取之，家父呼止，曰：“此候山鬼将出矣！”乃下马，匿岩穴中。少顷，见赤豹一双，迤逦而过。上有人，衣女萝，遍体生毛[6]，毛皆绿，盖年深藓积也。不能识其面目，隐约若女子。及出，觅马，已为赤豹衔去矣。公由是德之。家父徙安成，遂与公相厚。

公有少子，名斌云，与余同年。以父执，与余相善，俱在郡学。斌云不好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7]。常以竹竿击余寝门，呼余共往钓虾蟆。遂入野田中，长夏洋洋，白鹭翩翩，农人刈禾垄上，时见余二人，笑而呼曰：“郭郎真虾蟆郡守[8]也，管领一郡虾蟆。”或见余渴，辄出壶浆饮之。所得细蟆，亦往往遗农人，使归食鸡。乡俗，牝鸡有疾，得细蟆食之，痊者十八九。如是数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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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公入京述职，携斌云往，数月方还。及归，斌云不复乐钓虾蟆。听蛙鸣，辄告余等：“吾在长安时，过一高楼，计有百尺。乐声萦绕其上，吾在下闻之，若仙乐飘堕人间也[9]。问路人，告我此虾蟆陵[10]也。如此虾蟆陵，方为真虾蟆，乡野垂纶之趣，何其鄙哉！我父亦欲使我入太学，一时未成耳。吾当再入长安，鞭胡马，猎灞陵上。樟石郭氏，亦高门也！”遂乐言先祖功绩。在齐时为上柱国，预诛东昏侯[11]；在梁为国公，江表高，无出其右者。长安勋介，亦其曹辈耳。余自是与斌云始疏。

安成在故五溪蛮夷[12]之地，山中之人，即前朝洞人之遗也。诸部间以桃花山[13]称雄长，郡府羁縻之。其酋名贺顼，时往来郡城中。顼有一女，名群玉[14]；有一侄，名卓。顼无子，抚卓以为嗣。此二人不常随。余早岁尝见之，时群玉尚幼，贺卓亦登徒子耳。是岁会逢上元，顼携子侄入城。卓身长八尺，骑黑辔马，左拥右抱，不改故态。忽睹一丽人，面濯濯若杨柳。素手拈衣，春水浮波；修眉微挑，惊鸿掠月。香鞍止桃李之蹊，瑶步驻绿杨之陌。余熟视之，恍悟其为群玉。忽闻身后长叹曰：“清风朗月，辄思玄度[15]！”余觇焉，则郭斌云也。斌云亦见群玉，目注其人，曾不能一移眸子，但“玄度玄度”，念念不已。余调之曰：“此群玉也，干清风朗月底事？[16]”斌云复长叹曰：“笑擎云液紫瑶觥，共请云和碧玉笙。花下偶然吹一曲，人间因识董双成。[17]”

余由是知斌云之不免。异日，余随斌云纵马出郭。邑人好施罗网，捕黄雀，罗者得雀则喜，余二人见雀则悲，每拔剑捎之，使雀复飞去[18]。斌云心不在焉。跃马过垄，忽一香囊坠地，余拾之，上绣桃花一枝。余归诸斌云，诫曰：“君，樟石郭氏也，胡能为此？君欲作张生耶？张生贱，不能比于君。虽然，张生所眷，其人亦姓崔[19]。”斌云默然不语。

后数日，余方寝。忽闻老爷树蝉噪不已，余视漏，方人定，恶得有蝉？惊怪间，叩门之声笃笃。余喝曰：“来者贾岛耶？胡为敲门？不知乎[20]？”门启，则斌云也，酒气扑鼻，大笑曰：“故将军饮罢夜归来！”余曰：“君夜饮至此，府君知之乎？”斌云揽余肩，曰：“适往城南别业小住，子其来诸！”邀余上马，并辔至城南。

城南别业者，郭公宿昔所置，余亦知之，然未闻其家入居。尝问斌云，则曰葺造未完。余是夜见之，铝皮保温构造已毕，有康乐山居之兴[21]。入其内，往来昆仑奴数名，余未尝见。以问，则曰族叔所遗。斌云强邀余入筵，豪饮呼卢，欢逾平常。饮毕，笑曰：“有一丽人，子其一见。”往揭帘，霍然群玉在焉。余大惊，叱曰：“君恶能虏蛮夷之女！”斌云正曰：“子亦悖哉！此乃家父言于酋豪，为我纳之。”余复惊，岂有高门纳夷女乎？酒家胡者，古书虽见，然为霍家奴之所好也[22]。石崇以珍珠十斛换绿珠[23]，亦倡优蓄之耳。斌云止余勿言。

翌日，斌云使群玉及余会竹林池畔，曰：“子虽贱群玉，亦识其人。盖子之贱群玉者，以未深知其人也。今余置酒，子与群玉各裁诗，后成者饮，子自当知之矣。”余因作一律云：“君行南山雪，我住北窗风。岁岁曲江苑，年年树同。独夜灯一炬，空庭秋几重。怜千里梦，归去月明中。”诗成，斌云怏怏曰：“子果捷才！”群玉饮毕，笑曰：“子虽先成，妾诗亦不亚子诗。”遂咏曰：“静婉[24]门前水，清流似往年。谁将擎玉伞，伫待掣风弦。妾去门应闭，郎来菡已圆。垂杨枝尚软，莫系木兰船。”余击节。复作句，余曰：“一夜长江万里春，停杯更忆洛城人。东风好去吹塘水，慎莫轻狂柳叶嗔。”群玉曰：“离枝一绪万千重，朝掩青堤暮掩空。一自微之捧琴去，芳心开谢便匆匆。”余自是怜其才。

欢饮数日，一夕，忽有黄冠叩扉。见其人，年二十余，眉目疏朗，自言受箓青城山。道人顾笑斌云：“予适至斯地，见有异，遂来叨扰。今见诸君，心知无异也。”斌云怫然不悦，曰：“既无异，公宜速去。”道人复笑曰：“如此，君胡为滞此地？”斌云挠。道人曰：“欢好难久，川波易逝，且酌春酒，予为尔寿。”遂列筵芳林之下。道人吹一铁笛，一声入破，铁皆欲裂[25]，云为之不流。复作温柔之音，但见桂树一株，自笛孔长出，随其声，渐长渐大，渐至百尺。复见一人，美须髯，持笛倚桂树下，心记其谱。道人指点曰：“此即开元圣文神武皇帝也。曩日游月宫，于桂陌记仙乐，传诸世，号《霓裳羽衣曲》[26]。不知其所入者，乃余之铁笛耳，其曲即此曲。”复剪纸为人，落地，为妖姬十二，舞于庭前。道人曰：“陈叔宝玉树后庭之曲，君知之否？‘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云云者，其妖姬，则此十二人也。国亡之日，匿余彀中，今呼令劝酒。”宴毕，复一一纳之。及辞，道人熟视余，曰：“君不可以久留。”斌云自是目露愁，每劝余沉醉耳。

余居别业，淹有十日。十日旦，斌云命仆夫备驾，挽余上马，曰：“欢情已毕，别期倏至，子当识道路，请归客舍，无回望也。吾当目送子。”余促驾出一二里，窃顾视之，但荒烟乱树，犹隐隐见一人，倚门目余。余心惊，疾驰归。抵寓所，家父亦正倚门，满目萧然，面有戚。见余归，喜而泣，遣仆呼郭公。郭公至，余具告以前事，公大恸几，曰：“我儿死矣！”余大惊，公还，家父曰：“十日前，斌云密往桃花山会群玉，为贺卓所觉。斌云大惧，携群玉遁入诸山，山深失道，不知所往。太守令人搜之，十日未获。而汝亦不见，余正恐汝参与其事，有命之虞。今汝既归，则向之所见，即斌云群玉之鬼也。由是知斌云十日前已殂谢矣。痛哉，太守之丧少子也！”以故，桃花山与郡交恶，朝廷遂失羁縻。大中[27]中，五溪再叛，安成没敌。乱平，余游故地，但老槐依旧，馀皆荡然矣。

城南别业，荆榛芜没。余事后闻此地荒废已久，中多狐魅，故郭公未之入。则宿昔十日，竟何物所幻耶？余再游安成时，宿于荒驿。梦中，忽见斌云携群玉来访。群玉抱一子，已生齿矣。斌云笑曰：“知君无恙，此心足矣。此幼子，名春鹤，诞已弥月。惜乎人天两隔，无以致教足下，憾哉！”语笑间，欢好若平生时。余悲不自胜，梦觉。月入户，皎皎如烂银。起视之，荒风野驿，枯木废井而已。方欲归卧，忽有大鹤，自林而下，玄裳缟衣，翅如车轮，戛戛长鸣，掠余而飞[28]，如是者三。余惊愕不知所言，而鹤已飞去。尔来二十余载，竟不复见。

中和癸卯之岁春三月[29]庐陵孟芸生记于洺州[30]。

注释：